那些年,坐绿皮
2026-11-16 08:35:32
如今出门,稍远一些的,一般都是乘高铁。车厢稳如平地,窗外,房屋树木一闪而过,大地原野不断往前平铺。我记不得最后一次坐绿皮火车是什么时候了,只记得拥挤的人潮和那哐当哐当的声响。
大学时代,与同学约着一起去徽州玩,为了省钱,第一次坐上夜间绿皮火车。猛然一想,那都是20年前的事了。从芜湖到黄山,直线距离明明很短,车却在皖南的山坳里绕来绕去,走得慢悠悠的,其间还不断临时停车,一停就是十几分钟。最终,晃了七八个小时直至凌晨五点才到达目的地。
那时年轻,精力充沛,刚开始也不觉得路途辛苦。车一开起来,就径直往山里钻,窗外的山影晃过去又晃过来,连个路灯都没有,模糊成了一团团黑状物,只有铁轨哐当哐当作响。夜间的风从车窗灌进来,带着山野的草木气息,冲淡了车里那股浓到散不开的臭袜子味。到了后半夜,车厢里的人越来越少,连推着小车卖零食的乘务员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。我们几人找了个宽敞的角落,凑在一起打扑克,动静很大,也没人来管。大约到了凌晨两点钟,我们也困得不行,便胡乱趴在桌子上尝试睡一会儿。车速还是那样慢,逢站就停,停得人心里发慌,又不知道要停多久。
毕业之后,人生的步履一下子就沉重起来,我辗转各地,一路奔波。尤其记得从北京搭T63次车回合肥那次,那是我记忆中最煎熬的一趟乘车经历。没提前买票,只抢到一张站票,噩梦从挤上车的那一刻就开始了。
时值初夏,车厢里人挤得像罐头,过道、连接处、车门边,全是人,连厕所里都蹲了两个人。行李箱堆在脚边,我几乎找不到下脚的地方,只能把重心钉在原地,前后左右全是别人的肩膀和后背,连转个身都费劲,更别说坐下来。想靠一下,无处可靠;想挪一下,根本挪不动,只能僵着腿,一分一秒地熬。
车厢里的味道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,往人脸上罩。汗味、体味、臭袜子味,混着厕所飘来的刺鼻味,闷在这罐头里,浓得化不开,连呼吸都自带一股酸臭味。我站得腿都僵了,困得眼皮直打架,疲惫和压抑一层一层堆上来,仿佛下一秒就要撑破胸口。我在心里对着车厢吼了一万遍:“啊——我受不了了!”漫长的夜色覆满窗外,一片漆黑,铁轨与车轮持续碰撞的响声不绝于耳。
11个小时后,列车终于驶入合肥站。车厢门打开的那一刻,我贪婪地吮吸着新鲜空气,庆幸自己还活着。
后来我到北京工作,坐过几次短途,印象最深的是去衡水那次。我在西站坐上最慢的纯数字列车,去衡水湖见女友。车厢里闹哄哄的,不算拥挤,我坐在临窗的位置上,盯着手机发短信,表面看似平静,内心却翻腾不已,准备好的礼物被我小心翼翼地放在包里。乘务员推着餐车一遍一遍走过,叫卖声一阵一阵的。邻座的大叔跟另一个大叔在聊天,表情时而亢奋,时而神秘,说起话来口音很重,听不大明白,大约是在吹嘘自己的过往人生。窗外是华北平原,望过去一马平川,田垄直溜溜地铺到天边。
那些年我奔波的最后一趟夜间绿皮车,是从北京开往成都的。难得买到一张硬卧车票,准备美美地躺在床上欣赏沿途风光。暮色浸透山河,列车一路向西,经燕赵大地、黄土高坡、关中平原,越走越远。夜间,车厢里的人渐渐睡去,整节车厢也慢慢安静下来,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和车轮撞击铁轨的声响,一下又一下。我睡不着,趴在床上,看窗外的无边夜色,外面灯火稀疏,一点一点从眼前滑过去,像星星,又像萤火虫,徐徐往后退却,前方的又徐徐而来……
后来,高铁网纵横交错,织成一张密网,南北东西,朝发夕至。即便是塞上草原到滇西洱海,花果山到火焰山,也不过一天半。偶尔,我还是会怀念那段哐当哐当的岁月,算不上美好,却足够让人深刻难忘。(林牧之)
稿件来源: 繁昌区融媒体中心
编辑: 马静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