薄寒入巷来
2026-11-16 08:35:32
城市的初冬,总是先钻进老城的小巷。不像山野间那样铺天盖地,它是轻悄悄的,一缕一缕,顺着屋檐、墙缝与梧桐枝桠漫进来,人起初不易察觉,只在风掠过肩头时,才恍然惊觉,薄寒已经落满街巷。
这条老巷藏在高楼缝隙之间,路面是经年踩磨的青石板,坑洼里积着昨夜微凉的潮气。巷口几株梧桐最先收到季节的信。叶子还没有尽数枯黄,一半依旧留着深浅不一的绿,另一半染成浅褐与金红,风一过,便悠悠旋落。不像深秋落叶那样轰轰烈烈,初冬的梧桐叶落得克制,三三两两,铺在墙根、石阶和早餐摊的边角。行人走过,鞋底碾过枯叶,发出细碎干燥的声响,轻得不会打破巷子里的日常。
来往的人悄悄添了衣裳。前几日还穿单衫的人,如今大多裹上薄外套,拉链拉到胸口。有人手里拎着刚买的菜,领口被风掀起一点,便抬手拢一拢;送孩子上学的家长,顺手把孩子的围巾往上提一提。寒意是温和的,没有隆冬刺骨的凌厉,只是贴着皮肤,提醒时序转换。冷暖的分界,就藏在这些微小的动作里。
巷口的早餐摊是这条巷最暖的核心。铁皮小推车支起,蒸笼叠得高高的,白雾源源不断往上涌,在微凉的空气里迅速散开。卖包子的阿姨熟稔地翻着煎饺,铁面滋滋作响,金黄的油光映着她的脸。豆浆桶裹着厚棉套,掀开盖子,滚烫的香气扑面而来。排队的人站在薄寒里,手捧着纸杯豆浆,指尖贴着温热的杯壁,暖意顺着掌心慢慢淌到全身。一边是巷子里流动的清寒,一边是蒸腾不息的烟火,一冷一暖,稳稳托住老城清晨的日常。
我常常慢慢走在巷中,看这些细碎的画面。有人倚着墙慢悠悠地吃早点,目光闲散;骑着旧自行车的老人,铃铛叮铃一响,穿过落叶;临街小店拉开卷闸门,门板摩擦发出沉闷的声响。城市很大,远处的主干道车流喧嚣,而这条小巷自成一方天地,不慌不忙。初冬没有盛大的景致,动人之处,全在这些不起眼的人间片段。风来叶落,寒至添衣,一粥一热饮,都是普通人安稳的时光。
“细雨斜风作晓寒,淡烟疏柳媚晴滩。”苏轼一句晓寒,恰好道尽这般况味。这里没有滩头疏柳,却有巷陌梧桐,一样是清浅温和的寒意,不悲不肃,只给寻常光景添一层淡调子。原来寒未必是凄凉,它像一层滤镜,让热气、人声、烟火,变得更加清晰可贵。正因为有薄寒相伴,那一口热豆浆、一笼暄软的包子,才格外熨帖人心。
日头慢慢升高,阳光斜斜切进巷弄,落在落叶上,给褐黄的叶片镀上一层柔光。寒意淡了几分,早餐摊的白雾渐渐稀薄,买早点的人陆续散去,小巷重归舒缓。梧桐依旧时不时落下一两片叶子,静静地落在青石板上。
走出巷子的时候,我回头望。薄寒还在枝桠间徘徊,而人间烟火,日复一日在此升起。四季更迭,冷暖相续,我们便是在这样一冷一暖的交替里,接住平凡日子里源源不断的温柔。不必追寻盛大风景,一条老城小巷,一阵浅寒,一缕热气,就足以安放一颗体察日常的心。(周宏伟)
稿件来源: 繁昌区融媒体中心
编辑: 马静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