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前位置: 首页 > 人文繁昌 >正文

外婆的立秋,藏在针线里

2025-08-04 17:25:11

  每年立秋前后,外婆都要把那只褪了色的藤篮从樟木箱底下拖出来。篮子里装着她的针线:一团团旧线,颜色像晒过头的茄子;几枚顶针,边缘被手指磨得发亮;还有一把小银剪,剪尖微微张口,像舍不得合拢的老人。

  小时候,我趴在桌边看外婆穿针。她先把线头放进嘴里抿一抿,再对准针眼。线头有时候不听话,滑出来两次,第三次才肯钻进去。我问:“为什么不等灯亮点?”外婆摇头:“立秋了,天黑得快,早一点,心里踏实。”那时我不懂,只觉得她的动作像一场小小的仪式,庄重又安静。

  真正让我不耐烦的是念初中那年。我想穿新买的牛仔外套,外婆却非让我套上她连夜改好的藏青褂子。褂子是她用爸爸淘汰的制服改的,袖口接了一截格子布,颜色跳得很。我当着她的面把褂子塞回衣柜,门甩得有点重。外婆没说话,只是把那件褂子重新叠好,叠得四角都是直的。第二天清晨,我发现书包侧袋里多出一双她织的灰色护膝,毛线里夹着一根短短的头发,像一条不肯离去的暗线。

  那年冬天,爸爸的腰出了毛病,家里一下子紧巴起来。外婆把旧毛衣拆开,再绕成线团。我坐在小板凳上帮她缠线,线在她指间沙沙地走,走过她手背的褐斑,也走过我越来越长的手臂。毛衣拆到一半,她突然停住,从领口里摸出一张发黄的车票——1983年去省城看病的票根。她捏着那张纸片愣了会儿,又把它原样缝回去,好像要把一段旧时光重新锁进针脚。

  上大学临走前夜,外婆把藤篮递给我,里面是一件还没上袖子的棉袄。她说:“等你寒假回来,我就缝好最后一针。”我笑着答应,却在火车上发现,口袋内侧藏了一张折得极小的纸条:慢慢走,不着急。那一刻,鼻子猛地酸了。原来她早就知道,我急着离开,也急着长大。

  去年立秋,外婆病了,针拿不稳,线也穿不进。我回家,把她的藤篮摆到床头。她让我替她缝一颗掉落的扣子。我笨手笨脚,线头总打结。外婆看着我,眼里没有责怪,只有关切。我低头缝到第三遍,终于把扣子钉牢。外婆摸了摸我的手指,轻轻说:“现在轮到你了。”

  那天晚上,我把她以前拆过的旧毛衣重新翻出来。线已经起毛,颜色也褪得不像话,但我把它们一圈一圈缠好,像缠住那些来不及说出口的话。我忽然明白,外婆的针线从来不是把旧东西变成新样子,而是在一针一线里,把日子缝得结实一点,把人心拢得暖和一点。

  如今,我把那只藤篮放在自己的衣柜顶上。立秋一到,我就把它拿下来,把线团按颜色排好,把顶针套在指上试一试大小。我依旧不擅长针线,但我会慢慢学。因为我知道,总有一个黄昏,天会突然暗得快一点,风会从门缝里钻进来,而我要把外婆没缝完的那一针补上。

  《诗经》里说:“七月流火,九月授衣。”小时候只当是诗句,现在才懂,那是提醒——提醒我们把该收的心收回来,把该添的衣添上。外婆没读过几本书,却把这句话活了一辈子。她用最普通的针线,在最平常的日子里,把我和她的秋天,一针一针地缝在了一起。(李洪芳)

稿件来源: 繁昌区融媒体中心

编辑: 乔梦丽