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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5-07-29 11:50:17

  那年,梅雨季。洪峰如一群野马,似庞大的怪兽,压向两边河堤,不断地发出啃咬的声音。河堤上,全是撑开的伞和穿着雨衣的人。天裂开口,一个劲地往河里注着密集的水珠,推波助澜。

  终于,雨停了。两天下来,水位下降了半米,防汛的人们都大大地松了口气。尽管汛情有所缓解,但河水看上去依然满满当当,在汛情没有完全解除之前,村委每天还会派十个人上堤值勤,巡视水位与河堤的状况。

  “快来看,这儿渗水了!”一声惊叫,在河堤上值勤的人们慌忙赶过去。堤坝上的杂草、细小的杂树早已被齐根清除,便于观察河水渗漏情况。此时,一汪细小的清流正从断草根处探出头。

  心,猛地收紧——不用说,堤坝的某一处出现洞眼了。千万别小看这洞眼,有可能要不了一天它就会发展壮大,让大堤顷刻土崩瓦解,正所谓“千里之堤溃于蚁穴”。众人掉过头,纷纷找寻掩于水中的堤坝上的缝隙,同时又怀着侥幸心理,希望只是渗水,不会出现窟窿。

  河间的水似乎已无去向,挤在一处来回晃荡、碰撞,一时还看不出异样。看不出异样,就摸不到水下面的洞眼。只有等洞眼扩大一些才可以根据水面的漩涡找到渗水方位。这在当时是没办法的办法。村支书分拨几人在此处死死盯着河面,其他人去别处寻查。又分拨两人去草根处观察渗水的粗细缓急。

  “流快了!变大了!”堤下观察水流的两人高喊。

  弯腰寻漩涡的人抹着头上的汗,盯着河面,眼珠都快要瞪出眼眶。

  河面的水此刻微微地画着圈,不细察,极易躲过人的眼。

  “漩涡?漩涡!大家快来看呀,有漩涡了!”

  村支书带着一群人飞奔而来。

  “嗯,是漩涡,是漩涡!”

  在人们的喊叫间,漩涡已经成了小酒杯状的漏斗,水在漏斗里急速地往下打着转,如一条渴极的大鱼张着贪婪的大嘴。

  人们心头笼罩的阴云又迅速增浓了一层。

  “谁下去把它堵死?!”书记嚷。

  众人,有的你望我我望你,有的看着书记目不转睛,有的盯着漩涡不吱声。

  书记焦躁地叹,唉,可恨我不识水性,下去也没用啊!书记的眼在人群里搜寻着。每次都有人下水堵洞,难道这次……

  书记,你有水性也不能下去,你得在岸上指挥全局。几个女人在叽叽喳喳,希望有个男子汉大丈夫跳出来。

  泥泞的堤上人们打着转,踩在泥浆处就会发出扑哧、扑哧声。没有人站出来。大家都知道这个洞眼至少在水下两米开外。几年前也是发洪水,曾有个水性不错的人带着沙包下水摸洞,就再也没有浮上水面,据说是一不小心被洞里强大的水流吸住脱不了身而闷死的。那个阴影此时又出来了,盘旋在人们心头。

  那些组织起来下水堵洞的抢险队员已经撤离了。难道,要电话请求支援?书记正要派人火速去附近村部拨打固定电话。

  “我去。”一个低沉的并不响亮的声音。人们很快找到了声源。

  筋子?书记一步跨过去,于众声中紧紧握住一个男子的手。男子精瘦,身材中等。“筋子,好!好!你水性好,你一定行……”书记激动得不行,连拍他的肩膀。

  筋子是河堤下秧墩村的外来户,是上门女婿。筋子上门做女婿时,女方已育有一子。筋子在女方家成了牛。女方及女方爹脾气都很暴,时常看筋子这不顺眼那不顺耳。村人都说女方结扎了,筋子是个大傻,到老还不是一场空?

  筋子还木讷,似乎永无脾气,女方发火扔东西,他只是笑,然后把扔到地面的东西一一拾起归位,对爹也从无一句高言。

  村里人都为筋子不值,说何苦来哉,还不如光棍一辈子自在。

  筋子却说,“爹老了,人老了有些脾气也正常。待女人上了岁数,脾性会改的,这不,她昨晚还给我喝了一杯酒呢,嘿嘿!”众人嗤一声,散开。

  村里村外几乎没有人瞧得起筋子,更不会把他当作一个有分量的人。偶尔,能拿他开开玩笑,就算正眼瞧他了。

  筋子面无表情地说道,“拿瓶酒来,水下冷。”

  “行行行!好好好!酒早已备好,专门留着抗寒用的,就在前面休息棚里。”书记转身指向一个说道,“小伙子,你,最快的速度给我弄来。”

  人群中有人喊:“筋子,晚上我请你喝酒。”

  “到我家来喝酒,筋子。”

  ……

  热乎乎的声音,筋子头一次听到。他张眼望了望河堤下面的村庄和大片农田。

  筋子平静地把烧酒倒进肚里,将近三两酒的量。众人脸上都浮着激动与感动。

  筋子放下酒瓶,咂了咂嘴说,“余下的等我上来喝。”

  书记头颅微微颤动着说,“筋子,我会给你提五瓶酒!”

  脱下打着补丁的灰色外衣,穿着裤衩,筋子扛起沙包昂然向水边走去,真像个好汉。

  筋子是热心人,是个好人。有人说,他还经常给村里老人帮忙呢。

  “筋子,过劲!筋子,小心点!”有女人动情地喊。

  有男人高声叫,“筋子,不要急,不要慌。”

  筋子没回头,也没应声,他向水里滑去,一边观察,一边用脚探察小漩涡的确切方位。一河的水像发情的野兽瞪着眼张着大口,似要把这个自以为是的家伙生吞活剥掉。

  河岸上突然扑过来两个声音:

  “筋子,小点儿心!今后我一定好好待你,筋子……”

  “筋子,我儿……”

  水面上的人头扭过来,粲然一笑,而后,深吸一口气,头往水里缩。

  又一个少年之音骤然响起:“爸,爸爸……”(孙建康)

稿件来源: 芜湖日报

编辑: 徐竹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