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伏天的“晒”场

2025-07-29 11:50:10

  三伏天的太阳,是绝对不会给你留半点情面的。一清早,日头便高悬于天,毫不吝惜地倾泻下灼人的光热,将天地间一切尽数揽入它火辣辣的怀抱之中。

  晒场最先醒过来。农人早早便抬出竹匾,厚墩墩地铺开谷粒,如金黄的海潮在院场里涌动。汉子们戴着草帽,站在蒸腾热浪之中,手执长柄木耙,来回推动着谷物。汗水先是沁出额角,接着蜿蜒爬过黝黑的脸颊,最后滴落下去,瞬间便在干渴的土地上烙下一个深色印记,迅即消失得无影无踪。谷粒被翻搅着,在灼热的阳光下发出细微而密集的脆响,如同无数生命在热锅里呻吟,在滚烫中倔强地抱紧自己内部的甜浆。

  竹竿横斜在院中,也早已挂满了各色衣衫。布衫、长裤、被单,在阳光下飘摇着,仿佛无声的旗帜。阳光穿透布料,蒸腾起一股股看不见的细浪;空气里弥漫着棉布被晒透后那种干净而微焦的熟稔气味,闻着也觉暖烘烘的。晒久了的衣服,被风一吹便发出细微的“咔咔”声,如同干枯的树叶轻轻摩擦作响,布纹被晒得泛白,竟像一张张晒伤而皴裂的脸。

  午后的阳光更毒,院子里的老人却似乎并不在意。他们坐在树影斑驳的竹凳上,闭着眼,任太阳的余威拂过脸颊。额上、颈间的皱纹在日光下显得格外深刻,像大地上干涸的河床,蜿蜒而沉默。他们静默着,像几块被岁月晒透了的石头,连呼吸也放缓了,在暖洋洋的倦怠里,沉入光阴深处打盹。

  孩童们却精力充沛,像不怕火炼的小兽。赤着脚丫子,在发烫的泥地上奔跑追逐,追逐着光影跳跃的游戏,也追逐着生命初绽时的不知疲倦。他们跑过晒谷场,金黄谷粒在脚下沙沙作响;跑过晾衣绳,布片在风中翻飞,影子如游鱼般掠过他们汗津津的脊背。阳光舔舐着他们裸露的、晒得发红的肩头,连笑声里也蒸腾着暑气。

  院角一隅,几只深褐色大酱缸,才真是伏天里最沉得住气的角色。缸体被阳光抚摸着,黑亮黑亮的,像被涂了釉。老人们黄昏时擦拭着缸沿,动作虔诚,如拂拭供奉已久的祭器。缸内深褐色的酱料,在伏天日头下,日夜不息地咕嘟着,酝酿着咸香醇厚的滋味——那味道浓烈又微妙,是阳光与时间共同熬出的灵魂。

  三伏天的晒场,是阳光的戏台,万物登台,各有各的亮相。谷粒在光焰里褪去水分,衣衫在曝晒中变脆生香,老人枯坐如石,孩子喧哗如溪水;酱缸则在角落默默吸纳着日精月华,酝酿着一种无法言说的深沉。

  原来最深的生命滋味,并非躲闪而得来:那酱缸里沉淀的,便是太阳的魂魄,是烫痛里的甘醇,也是我们人间咸淡的源头。

  晒场之上,太阳明晃晃地炙烤着一切,竟也悄然烘烤出生活最为本质的况味——那灼热,本是大地于三伏天悄然熬制的一缸浓酱;万物伏于光下,其至味,便在这滚烫的怀抱里深深窖藏。(彭晃)

稿件来源: 芜湖日报

编辑: 徐竹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