打蒿草
2025-07-29 11:49:39
暑热时节,万物生长,百草勃发。此时耕牛歇犁,耘耙靠墙,树上桃红,园里瓜香,地里山芋正长,田里水稻灌浆。因一时无农活可干,村人难得清闲。但好景不长,不消几日,队长的哨子重又吹响,他扯开嗓子大声宣布:男的女的都听好,今天明天后天打蒿草,打多打少,称重记工,到时别吵。哨声刚停,就有社员挑着竹筐手拿镰刀出了门,虽说四处都有蒿草,但哪里多哪处少,一般人都知晓,抢先出门无非是抢占先机多打蒿草。精明人估摸着要打蒿草,头两天就将镰刀磨好,扁担竹筐整理好,提前做了准备;有人这才找出镰刀,磨刀石上磨啊磨,待他出门,人家竹筐里已装了半担蒿草。
最先出动的是妇女,特别是那些个争强好胜的主。妇女按日出勤的工分值比男劳力低,这下逮着机会就主动出击,要赶超男劳力。她们急急来到有蒿草的沟滩地头塘埂库梢,连割带拔,使劲下力。运气好的话,不出两小时,两只竹筐就塞得满满实实。挑担上肩,跨缺过埂,一口气挑到社屋门口,歇担过秤,倒入大堆,又马不停蹄争取午饭前再打一担蒿草,容不得回家喝口水歇歇脚。反观男社员,动作相对缓慢,尤其那些懒汉,对这样的活计提不起兴趣,吊儿郎当。一个上午,能干的妇女挑回两担蒿草,每担都有一百多斤。他们临到中午挑个百八十斤,一天所挣工分不到妇女的一半。但也不全是这样,队里也有能干的男人。女人习惯去地头果园、平滩路边拔蒿割草,他们就另辟蹊径,不带扁担不带筐,只拎一把茅镰刀,直上杨家岭、枫屋岭、秧窝山、大塘山,专砍那些头年冬砍柴新出的新枝嫩苗,像大叶红、白栗子、夫立头、盐肤、臭椿,都挺不错,阔叶多汁,茎秆鲜嫩,胜于一般青蒿杂草。关键打这样的蒿上手清爽,如同斫柴,聚堆捆紧,砍根细竹作扦担,悠悠挑下山来,两捆一百五六十斤,妇女一般是挑不动的。
村里的那帮姑娘不愿就近跟母亲辈妇人们争抢有限资源,她们结队去四里外的寺冲,公推队里的二毛带队。这样的地方中老年男女都不会去,主要是远了来回耽误时间,挑担回来也辛苦。寺冲驻有一个排的部队,有当兵的来生产队里搞过民兵集训,与村里这帮女民兵熟悉,她们去打蒿草也顺带着去玩。那些当兵的将部队菜园地里的草拔给她们充当蒿草,彰显军民鱼水情。寺冲冲深草盛,村姑们高兴而去,满载而归。临近中午或是傍晚时分,一溜七八副担子,姑娘们甩着胳膊,红红的脸上挂着汗珠,肩上的扁担吱吱呀呀唱着歌,从凉亭头顺长坡一路下来,二毛后面压阵。那样的场景成了一道风景。
我打蒿草,不扎堆也不跑远,主要是去家北面姚家涝那口水塘里捞薇草,顺便且可以洗澡。薇草太湿,得在太阳下暴晒一两个小时,稍干再装筐担回。我的这种方式尤其特别,不懂水性的人可干不了。有时就近在屋后的小塘山上搞些嫩枝阔叶,一个上午弄个百八十斤,也能说得过去。上山我戴手套穿胶鞋,怕蛇虫叮咬。姐姐与母亲没有这么讲究,她们能吃苦下狠力,自然比我打的蒿草多,这让我多少有些惭愧。我对参加生产劳动积极性不高,读书无成回队劳动心有不甘,但又没有办法。劳动之余,读些文学书籍,寻求精神上的慰藉。
打蒿草,除了斑茅草,百草皆可入筐。斑茅草其实是最为常见的草,牛能食用,水田里却不易腐烂,且草叶如刃,稍有不慎,手极易受伤。蒿草的主要对象是青蒿,青蒿遍布各处,极易生长,茎高达两米,叶片周边纹路呈锯齿状,多汁,天生作绿肥的料。夏日傍晚,人常用它烧烟驱蚊,秋后茎干变硬,砍做柴烧。另一种蒿细秆白花,亦为普遍。野艾当不在少数,窝状生长,叶子背面有白色蛛丝状小绒毛,有中药清香。我最喜欢的是那种紫秆生白点,大叶粗纹,俗称酸莲木的植物,体大棵重,它的嫩茎剥皮可食,只是酸得难以下咽,还有就是野麻,水分十足,寻到就是一片,割起来痛快。藤状的如葛藤、野葡萄藤等,均可当蒿草刈割。
几天下来,社屋稻床上的蒿草堆积如山。选些贫瘠田块,队长派人在田块的角落处,用铧锹将稻棵铲底端走塞进稍远些的水稻行间,形成七八平方米的坑。女社员将蒿草挑来倒进田坑踩实,糊一层田泥封住堆顶,利于沤烂发酵。不几天,草堆发酵发热,堆处浮一层淡淡白气,如烟似雾。小暑过后,稻穗低头,大暑已到,稻穗金黄,一年一度的“双抢”开始了。割完早稻穗头,遂将田拐已沤烂腐熟的蒿草堆扒开,用钉耙抓甩,田中四处均匀撒开。耕牛下田,翻新的泥土将蒿草压下,漏压处再用双脚踩入泥中。耙田上水,抛秧插田。田野换装,金色稻浪渐被绿色秧苗覆盖,直至完全一色新绿。腐烂的蒿草汁从土层里洇上来,新插的秧田里浮出一层苔绿般的颜色,得到绿肥的滋养,禾苗转棵发力。与未施蒿草的田块相比较,秧棵显得更加茁壮,旺盛。
打蒿草是繁昌本土的说法,有的地方说打秧草、薅草,两广一带说打青,地方不同,说法不一,但皆为收集青草、嫩枝、树叶等沤制绿肥的农事活动,给水田增施绿色底肥,且具有农业与民俗的双重内涵。施了足够的蒿草田,秧肥苗壮,可望增产增收。基于此,当年的中国南方农村普遍都有打蒿草的习俗,只不过各个地方重视程度不同。另有一种方式,就是在农田里种植紫云英(红花草),作为早稻或单季稻的绿肥;而晚稻绿肥的采集,只能是打蒿草。江南六十岁以上的农民,有几人没打过蒿草?
当下农村,农耕体系中流传千年的打蒿草的传统,随着时代变迁已然消失。丘陵大地,广袤乡野,蒿草遍生,然而却见不到打蒿草人的身影。一代人有一代人的生活传统,一代人有一代人的生产方式啊。我感怀岁月感恩土地感念那些打蒿草的乡亲。
亲亲水稻,缺失了蒿草的滋养,水田中,你们长得还好吗?(施明荣)
稿件来源: 芜湖日报
编辑: 徐竹涵